未央阁

       豺狼花了多年积蓄供了这个很小的单间，本以为从此安居乐业。谁知屋内每一平方米的瓷砖上都散发着上手屋主三只小猪对单间的爱。君子不夺人之美，豺狼打电话给地产公司说要卖楼了……
       前来看楼的那对夫妻指手画脚。丈夫拿着卷尺，左量右量，手势居然还很熟练。
       那女的却翘着双手，鼻子左嗅右嗅，约隔十二秒便打三个喷嚏。“好臭的洁厕得味呀，最鬼可恶啦。”豺狼说：“不卖了。”

       又有一位单身男子来，据说是位年轻的行政副经理，挺有品位，很多idea。他望着屋子做了一会儿思考状，便说要把整间屋涂成紫色，其余沙发、橱柜、厕板等等，一律改成紫色。“Stimulatin D啰！”豺狼满面是毛，掩住了面上的一阵绿一阵紫，嘴里含着颇精到的一句粗话，结果还是放屁般地泄了出来。
       之后还有好几个买家前来看楼，但只要人家循例地嫌这嫌那，交易便随即告吹。屋不卖了，便是三只小猪留下来的一切，也没有改变。每天下班回家躺在小猪不到三尺的睡床上，豺狼眼珠通屋抚摸，愈看愈欢喜，就像考古学家发现了化石，美学家得到个唐代观音头，情人遇到爱。

       于是小猪留下的清洁用品用不着多久，便给豺狼用光了。超级市场外的豺狼笑口吟吟，原来碰着洁厕得正卖特价，每瓶节省三块七。正当豺狼举步抢购，布告板上一张字条映入它左眼眼角，截停了它的箭步，也改变了它往后的生活。
       字条斗大的字，文句不通，别字连篇。
       也在差不多同时，Call台的Queenie接到这样的一个电话：“……歌……歌3683吖……啜……3683……你说，啜……豺狼买好洁厕得……等你呢……等你好久……呜……洗屎坑……”一向坚强的Queenie姐，这时，也感动得哭了……

       三只小猪回到老家当清洁工人。豺狼给他们供吃供住，情况倒像别人请菲佣！不同的是，从没有人会在十七平方米的单间里请三个菲佣，更不会有人自己睡沙发，把床让给了菲佣。只是大家都知道，豺狼并不是请菲佣，它不过要成全一段最单纯、最基本、最卑微的爱情……

       三只小猪实在很爱这个家。它们兵分三路，一个拿洁厕得，一个拿玻璃水，一个拿碧丽珠，抚来抚去，擦个不休，脸上表情，却十足像个不善表达的傻佬，只懂望着爱人傻笑。豺狼也笑了，十足像个不善表达爱情的傻佬。

        但三只小猪始终以为自己是菲佣，于是给自己起了洋名Aaron，Leon和Andy，方便master呼唤。豺狼起初以为是巧合，直到那晚“劲歌金曲”季选，电视前的三只小猪，不住尖叫Aaron，Leon，Andy，豺狼这时才知道，除了这单间外，它们的兴趣原来没有太多相同的地方。

       电视台、电台每刻播放的都是小猪们偶像的歌。更要命的是小猪们一时煞有介事，喉头颤出“永远寂寞”之类的“感性”歌，一时又包着头边跳边唱地扮草蜢。豺狼听着，只想去死。到九点半，小猪们声调突变，老气横秋，嘴里不住地叫着：“张龙、赵虎——给我铡了他！”

（下回续）

       第一次拥有自己的物业（虽然是按揭了给银行的），豺狼禁不住满心欢喜，在那不到十八平方米的单间内走来走去。也算得上优皮了——但豺狼还是依照老妈子的叮嘱，在屋内转了约五十圈后，即时跑到超级市场买了包佛公灵香。它闭上眼睛，在屋的四个角拜了几拜土地公公，对自己的解释是要年老的母亲安心，但谁也看得出它脸上那份诚惶诚恐的虔诚，就像教堂内第一次结婚的新郎官。
       在屋内又转了约五十个圈后，豺狼再跑到超级市场，买了好些百洁布、洁厕得、洗洁精，几包即食面和几瓶蒸馏水，准备这个周末是洗地板洗厕所地过了。

       谁知回到家里打开橱柜，竟是一排排排得整整齐齐的洁厕得！还有那个unplugged的冰箱，打开净是玻璃水、洗洁精、碧丽珠和百洁布，半点放食物的空位也没有。随后，豺狼发现屋内每一个可能的空间——床底下、阁子、茶几底，都填满了清洁用品，大概是上手屋主三只小猪为了节省到货仓式超级市场一箱箱地拖回来的。
       “它们也真的很爱这地方啊！”豺狼想，而它的想法也很快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豺狼发现小猪们留下的对着第三层架子床上的天花板，有一处明显用墙之宝之类东西修补过多次的痕迹。颇具诗人气质的豺狼观察地形，没花多少劲便很具体地想象到睡上格床的小猪如何爬上床时不小心地把头碰到天花板上，如何爬下床取墙之宝，用它很外行的手段把天花板修好，爬下床把墙之宝放好，再爬上床时又碰着天花板同一位置上，于是又爬下床去取墙之宝……
       豺狼想着好笑，随即却是阵阵感动：“它们真的很爱这地方啊……”

       最叫诗人难过的却是茶几上的那沓A4纸，庄敬自重地正放在茶几中心。豺狼随手一翻，只见文句不通，错别字连篇：“那写结次duck呢，可以盆在个厕所D那你啰去五啰……”没有上下款，但很明显是三只小猪写的，详述了每一种清洁剂的功能，惟恐新业主不懂爱惜这屋子。豺狼边读边猜，每领略到小猪每一句体贴的指示时，它心里都暗叫一遍：“我是占据了它们的家了！”……
       而最要命的却是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竟突然在豺狼面前开花——多少的时间，多少的心血，多少的爱，方能使一盆仙人掌开花？现在花长出来了，但小猪们呢？想到这里，诗人再也忍不住它满眶的泪水……

（下回续）

       小猪向来没有“清洁”这观念，但自从有了自己的家后，它们天天洗厕所。说好了是三只小猪轮流当值的，只是坐在厕板上，望着仿如自己身体般的粉红色瓷砖，还有地上一排排、仿如笑着的牙齿般的纸皮石，就是不当值的小猪，也总是忍不住撕下两张卫生纸，细心地打磨着本来已十分光洁的瓷砖纸皮石，欣然忘记了当初进入厕所的原因。这是爱。

       当然，最令小猪们自豪的是那个开放式的厨房——哗，拥有一个开放式的厨房，自己岂不是成了“优皮”吗？甚至有一只小猪决定包头了。只是当须碴还未长出，这天表舅母突如其来的一声门铃响，敲碎了小猪甜蜜的梦，敲碎了小猪温暖的家……

       杂货店老板表舅母进门，竟没穿上小猪们为客人准备的拖鞋，深吸了一口气便催——催他们还钱！

       小猪惊魂未定，邮差这时却送来一封挂号信，竟是信用卡公司，催——催他们缴信用卡帐单！！
       走投无路，三只小猪想起给他们按揭的银行，那位人很好的陈太太。
       银行服务也真的方便，一个电话，找到了陈太太，问可不可以给他们点私人借贷。
       电话筒传来陈太太的声音很不一样，冷静的声线弯也没转，开口便催——催小猪们交过了期的供款，否则便把他们的单间拍卖……

       连忧虑的日子也不容许长一点。这天，一只携着皮包的豺狼进门。
       竟是新业主收楼，三只小猪的家，终被摧散……

（下回续）

3……
2……
1……
Action!

       三只小猪居无定所，有时在朋友家里过夜，有时在野外露宿，很是缺乏安全感。在储蓄了点钱后，它们决定要买一个小小的单间，一个永久的居所，一个家。

       可是楼价原来是贵的吓人的。没法子，小猪惟有向开杂货店的表舅母借钱。只是亲戚归亲戚，利息还是少不得的。三只小猪拿着它们认为是很大很大的一笔巨款，仅仅足够给一个连卧房也没有的小单间做首期，余额自然是靠把单间按揭给银行——如何按七成，如何分二十年供等等，这里也不细表。

       原本预做置家具的一笔小小款项，因为不知道要交律师费和厘印费而没了。三只小猪于是申请了张信用卡做买家具杂物之用。信用卡公司送了它们一台可调校光线明暗的落地灯，更使三只小猪喜出望外。
       入伙的那天一切亲力亲为。吃过早餐后，它们搬家具，挂窗帘、洗厕所，一直忙到天黑，才想起肚子饿了。它们烧了一锅水，放了些粗盐，煮了两斤毛豆。

       挤在自己加建的阁子里，毛豆冒起了热腾腾的蒸汽。他们一边吃豆子，一遍欣赏着单间的每一平方米，眼里也冒起了热腾腾的水珠。当晚的高潮是抽签，定三层架子床床位的次序。第一只小猪抽到先选，选择了最下面的一层，以为可以省点力气爬上爬下。

       半夜时问题才出现。原来新楼的墙壁一般都单薄，当其他小猪用隔壁洗手间时，尿声淙淙，仿佛直射向它的脑袋。但小猪接受了，接受了它家里产生的任何声音：窗外传入的车声、冰箱的嗡嗡声、抽水马桶的水声、上格层的打鼾声、小便声……因为它接受了这十七平方米便是它的家，温暖的家。

（下回续）

今天去Jackie的Tutorial，谈我的Essay的Outline。我计划着，毕业论文中比较东西方人对于疼痛的一些不同感受和反应，所以Essay主要涉及到东西方文化的不同，给论文提供一些素材。
       谈了N久，最后Jackie说，有一点我希望你能够避免，就是不要带有偏见。
       啊？什么偏见？我很迷惑
       她说，因为你来自东方，所以比较的时候难免会觉得东方文化好过西方文化，你要尽量避免。
       我有点哭笑不得，我倒从来没这么想过。于是我说，我相信我不会。
       Jackie很怀疑地看着我：“真的吗？如果我写的话，我想我一定会不自觉地倾向于觉得西方文化比东方文化更好。”
       我笑着说，在我看来这也是东西方文化差异的表现之一。在东方文化中，比较的双方不一定有优劣之分，文化更是没有好坏之分。（其实我心里还在想：对于中国的很多西式崇拜者来说，西方的一切都比东方好呢！）
       但是Jackie还是将信将疑。准确说，是“比较怀疑”这种说法。于是我放弃，要解释真的是很麻烦的事情，难道要从《老子》讲起吗？这如同我在文献中读到西方文化的来源、划分、定义及价值观时，费劲不已啊。
       Culture-cross，看似相似的表象下果然隐埋着难以逾越的鸿沟。